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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玉京(60)

作者:苍梧宾白 时间:2023-11-21 11:02 标签: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古代幻想

  他睨了一眼迟莲,经过很长一段停顿,方淡淡地道:“无论什么人,再重也重不过自身,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。”
  他本意是警告,但迟莲却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连个偏旁都没听进去,铿锵有力地说:“请帝君教我!”
  苍泽帝君:“……”
  他现在有种格外复杂的爱恨交织之感,一边是被迟莲的赤忱打得落花流水,暗暗感慨不管怎么娇惯他都嫌不够;另一边则是老父亲心疼孩子,但凡迟莲是为了别的某个人做到这一步上,他早就亲手把那人填进天河了。
  虽说不以出身论英雄,且在降霄宫中,迟莲其实比别的仙君更得帝君照拂,但相比与归珩等人,他的危机感显然强得离谱——别说是因为吃苦退缩,只要给他稍微起个头,他甚至都不用任何人催促,就能自动自发地每天练足两个时辰的剑。
  那把集市淘来的旧剑哪怕破得跟凡铁没什么区别,终究也是仙器,因此帝君最初只叫迟莲用木剑,又轻便又不怕坏。但他久居高位,当了太多年神仙,一时没那么容易设身处地地想到凡人是什么样的,直到几天后授课时他看到迟莲两只手上裹缠的纱布,才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件事。
  “手怎么了?”
  迟莲下意识就要用袖子盖住,含混道:“没事,不小心划了个口子。”
  帝君能信他就有鬼了,二话没说,捏着迟莲的腕骨把他手上绷带拆了,越揭眉头皱得越紧,到最后一层时,白布已经被血浸透,露出其下满掌触目惊心的血泡。
  “你……”
  能把苍泽帝君气得说不出话来,迟莲可能真的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位。
  帝君沉默了很久,久到迟莲以为他要甩手离去,都在心里演练过一遍该如何飞扑跪下抱大腿请罪,他终于慢慢地说:“太久没见过……我已经忘了神仙会不会被磨出水泡了。”
  迟莲一面觑着他的脸色,一面小心地说:“它只是现在看起来不大好看,等结痂变成茧子就好了,练剑哪有不长茧子的……”
  帝君轻按着他的手腕,不叫他抽回手去:“但是像你这种磨法,没等长出茧子手就废了,到时候你想用什么拿剑?”
  如果磨出血泡后立刻停手休息,不至于弄成这么血肉模糊,迟莲这明显是包扎后依然练习如故,隔着布把所有血泡都磨破了,还不打算到此为止。
  帝君如今不怕他不懂事,只怕他太懂事,可是面对这么个实心秤砣,真是说不得也打不得——上进有什么错,难道领回来是个只知依附他的菟丝花他就满意了?他倾心传授亲自教导,不就是为了以后迟莲能成长为足以与他比肩的神仙,能替他分一分身上背负的苍生重任吗?
  为君为师,他哪来的立场能说得出“停下”二字?
  迟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理亏,但他在帝君面前没有那么多原则,老老实实地低头道:“我错了。”
  帝君却道:“这也不能算错,不必认错。”
  他松开了迟莲的手腕,却没有收回手,反而在迟莲眼前摊开掌心,平静地道:“你看一看我的手。”
  迟莲:?
  平心而论,帝君的手确实好看,肤色白皙,筋骨清晰,指节分明,五指修长有力,没有斑点疤痕,尤其是有迟莲的手在旁边比着,更显得干净素洁,是一双养尊处优、不沾风霜的手。
  一般人这时候都理应自惭形秽,然而迟莲并没有长那根弦,所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帝君,很实在又诚恳地道:“好看。”
  举凡天神,尊位越高越威严疏离,喜怒不形于色,容貌再出挑也不是用来欣赏的。但这一刻不知为何,迟莲忽然觉得帝君身上那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威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,而一直以来被气势压制、或者说被刻意忽略的俊美庄丽就水落石出,变得触手可及,好像月亮落进他手心里一样。
  帝君任由他看,托着他的手背,慢条斯理地说:“迟莲,我喜欢漂亮的手。”
  迟莲:“……”
  他突然被美色晃了眼,无来由地心虚气短:“哦。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迟莲被吃得死死的……
  感觉此处应有天仙表情包“我管你喜欢什么.jpg”


第45章 花非花(七)
  降霄宫的生活其实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波澜壮阔, 至少对于迟莲来说是平静舒适且稳定。五十多年里他每天都是雷打不动地练剑两三个时辰,和归珩鸡飞狗跳地掐架,跟应灵一起叮叮咣咣地做一些漂亮但没用的法器, 轮流帮几个师兄处理一些不紧要的事务, 或者跟随帝君学习法术符咒、并在他讲阵法时随时随地昏睡过去。
  等他剑术小有所成, 帝君就不再把他拘在九重天上,有时会带着他下界历练, 仍然是放在眼皮底下看得牢牢的,众神都知道有这么一号神仙,但碍于帝君积威, 凡见面必然客气有加、以礼相待, 并不敢试探他的深浅。
  迟莲正式于天庭崭露头角是在百岁后。他领了降霄宫的部分差事, 惯常往来于天界与东海盈、藏二洲之间, 这期间不免要与各路人马打交道,他凭借着传奇经历、俊秀容貌与超群剑术,很快就在众仙之中扬名, 然而这些都是昙花一现,历经大浪淘沙,最终口口相传的只有——
  “说你是降霄宫门下, 一条不叫唤光咬人的走狗。”
  苍泽帝君正襟危坐,面无表情地问:“我斗胆请教迟莲仙君, 你究竟是做了什么,才让人在外面传出了这么个名号?”
  如果只看他的上半身, 这一幕可以说是严肃正经, 非常具有压迫感。
  迟莲枕着帝君的腿, 懒洋洋地半阖着眼, 拉过他的广袖遮住脸, 闻言漠然地:“汪。”
  帝君:“……”
  “问题是不会叫吗?”帝君差点让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德行给气笑了,低头捏住他高挺的鼻梁,“被人说成是狗很好听?”
  迟莲才从下界回来复命,刚处理完一串私修邪道的妖族,听他们放了一路的嘴炮,什么难听的话都有,骂他是狗已经算是温柔的了,毫不在意:“谁又在帝君面前多嘴?管他们说什么呢。”
  那些背后议论的不敢跑到降霄宫门前来嚼舌根,那就只能是旁人转述。迟莲把帝君的手拉下来,顺势抓在掌心里把玩,轻描淡写地道:“以后我会收拾好的,帝君不必为此烦忧。”
  神仙一旦化形,除了用法术短暂地幻化面相,本身的容貌不会随着时间变化而改变。但迟莲相比于刚拜入降霄宫时,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换,连带着从前那种让人怜惜的轻盈秀美也沉淀下来,变成了锋芒凌厉的锐气。就算他这么懒散地躺在帝君怀里,眼睛半睁不睁,也像猛兽依人,随时会出手拔剑、血溅五步那种,和“小鸟依人”这个词已经差出了十万八千里。
  帝君听着他这土匪一般的口气,也在纳闷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歪了,把当年那个会哭会撒娇的小棉袄教成了眼下这个桀骜强横的铁秤砣,上至九霄下至九泉,除了帝君,天底下就没有能让他无条件低一低头的人。
  其实他大致也能猜到,迟莲是个对自身荣辱不太上心的人,要说有哪块逆鳞,那就只有苍泽帝君和降霄宫。而帝君虽然凌驾于九天之上,但并不是那种慈爱雍容、心地善良的老神仙,天庭众仙对他的敬畏远大于爱戴,私下里的抱怨编排不知凡几;至于十洲那就更不用说,仇恨太微天尊的妖族车载斗量、数不胜数,平均每二十年都要搞一场刺杀,已经快成了传统习俗。
  帝君不在意,自然有人替他在意;就像迟莲横行无忌,帝君就要替他担忧过刚易折。
  “积毁销骨,众口铄金,你自己在外行走,年岁又不大,还是要多留心些。”帝君垂眸看他,“阴天下雨往家里跑,这点道理不用我教你了吧?”
  “知道。”迟莲打了个呵欠,翻了个身面朝他怀里,“告状谁还不会。”
  帝君一开始觉得说他像狗是在骂人,现在又觉得他这个样子确实很像小狗,还得伸手挡着不让他掉下去,无奈道:“你要么就坐起来好好说话,要么就回去踏实睡觉,在这滚来滚去的闹我干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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