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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江山/孤要登基(115)

作者:好大一卷卫生纸 时间:2018-08-28 10:39 标签:强强 宫廷侯爵 仙侠修真

  “因为我是一颗帝星?”
  老人眉头紧皱:“是。”
  皇帝陛下不擅长表现悲伤情绪,当这种陌生情绪出现,便只能皱眉。
  程千仞不知为何竟觉察到了,于是伸手拍拍对方肩背。
  摘星台无茶无酒,四面透风,不算好的深谈地点。但对他们二人,没有比这里更具意义的谈话场合,一切好像命中注定一般。
  “你出生那夜,漫天星辰黯淡失色,只有一颗破云而出,照亮北边夜空。”
  程千仞轻声道:“既然这样,谁能封印我的武脉,让我在东川自生自灭。只有你,对吗?”
  片刻之后,他听到答案。
  “……对。”
  日渐老迈的帝王,仍不愿放下权力和荣耀。早慧的儿子初露锋芒,令他欣慰却暗生戒备。如果政见不合,更易父子相疑,最终反目成仇。程千仞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  但故事不该是这样。除了皇族,他们是参悟天道规则的修行者。
  “帝星是天命所归,但你满月那天,星象变了。你是一颗末代帝星,必将为王朝带来覆灭!”
  程千仞猛然站起身。电光火石间,朝歌阙在剑阁悬崖边对他说的话,瞬息浮现脑海——“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,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。”
  当时情况紧急,他根本无暇细想,如果杀魔王能成功,人族必然辉煌空前,何来‘王朝覆灭’的命运?
  朝歌阙注视星空时,‘看见’了多少,知道多少?
  “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,天资纵横,野心勃勃,我为你感到骄傲。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……”
  程千仞低头,看见老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。
  他出生的时间点很幸运。年轻时狠厉专断、弑父杀兄的君主,随岁月流逝,变成向往亲情的慈爱父亲。一边是王朝命运,一边是最疼爱的儿子。
  杀不得,留不得,最终做出一种看似荒唐的软弱决定。
  “我入宫之后,你一直不出面见我,是因为这个?末代帝星的预言?”
  老人不答。话题有点沉重,程千仞决定讲个笑话调剂一下。
  “上次在摘星台,你突然给我一棍子,难道是想补救错误,试试能不能杀了我?”
  对方没有笑,抬起脸,双眸古井无波。
  气氛愈加古怪。
  程千仞轻咳一声。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,一场关于父子亲情的对话,真正的原主却死在东川,自己没有记忆,无处伤怀。
  皇帝陛下捡起竹杖,慢慢起身:“我没再想杀你。天亮之后,我会宣布禅位。后天为你举行登基大典。”
  “朕愿意接受一切结果,就当再与天命赌一场。”他伸手指去,“星辰光辉是遮不住的,就在那里,你看,大放光明的帝星!”
  程千仞努力凝聚精神,半晌,不得不再次纠正对方:“我没有突破,看不见。”
  皇帝陛下叹气:“你修行的目的,就是突破吗?”
  “当然。”
  “那这套剑法应该叫‘打江山、坐江山’!”
  程千仞似有所悟,却摸不清楚那种感觉:“我不太明白。”
  “这座摘星台,第一次你自己走上来,刚才我带你坐升降机上来,有没有不一样?”
  “有一点。”
  “攀一座险峰,遇见盛开的花树,飘飞的云霞,崩落的山石,萍水相逢的登山人。是这些让你变得不一样,而不是出现在山顶这个结果。”
  程千仞怔了片刻,喃喃自语:“高峰当见,不当攀。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高峰当见不当攀!”
  一刹那,被他挑灯夜读,蕴藏秋明真人无边智慧的札记重新清晰,一页页在脑海翻过。
  不知过去多久,好像只是须臾,光线忽暗,一张狰狞泡发、獠牙外翻的面容贴近眼前——是他杀过的第一只水鬼。
  然后是无数只水鬼,血口大张扑上前。程千仞心念稍动,剑光当空斩下!
  剑尖落处,他看见了逐流。年幼、瘦弱的孩童,拉着他衣角微笑。
  零散画面如决堤洪水。来到这个世界后,他爱过的人,杀过的人,所有遇到的人,以几乎超越时间的流速,飞速重现。
  从东川到皇宫,去过多少地方,出过几次剑,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,拂去尘埃后清晰无比。甚至有高高的宫墙,割裂天空的飞檐斗拱,童年生活的浮光掠影。
  风从四面八方来,天地灵气奔涌,程千仞身后显出旋涡,衣袖狂舞,气息疯狂攀升!
  最后他回到摘星台。
  “喀!”
  风声中一道细微至极的声音响起。像坚实冰层破开裂缝。
  程千仞看着天空,感受澎湃真元在筋骨中涌动,身体仿佛变得轻盈如羽毛,下一刻就能随风飞上云霄。
  一切突兀的停止。狂风渐歇,他鼓荡的衣袍慢慢落下。
  “只差一点,可惜。十年之后再寻机缘吧。”皇帝陛下惋惜地点点竹杖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  程千仞怔在原地。似乎有些茫然。
  老人这次没坐升降机,下了两阶台阶,回头催促道:“走罢。你的登基大典,要好好准备。”
  “登基大典?”程千仞无意识地重复,依旧反应迟缓,“这是你为我安排的命运?”
  皇帝陛下道:“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”
  程千仞摇头:“不对。”
  老人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,好像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。
  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眼前人:“哪里不对?”
  要答案,这就是答案。
  所有的答案已经写好,只需要点头接受。
  “你骗我。我不是帝星。”程千仞说道。
  摘星台上,夜风骤寒。


第130章 算账买菜养孩子救朋友
  “笃笃。”
  竹杖敲击石阶, 发出刺耳声响。皇帝陛下向程千仞走去。
  他腰背挺直, 一手负于身后,眸光幽深。铺天盖地的威势随他脚步压下。
  渊渟岳峙, 深不可测。
  浩瀚如海的威压当前, 程千仞却不觉得害怕, 反倒笑道:“第二次见你,我就对你说过, 我不信。”
  ‘进宫之后, 每个人都说我是天命所归,只有我不信。’
  皇帝陛下低声道:“你想起来了?”
  对方刚才进入某种玄妙的顿悟境界, 说不定真能拾起记忆碎片。
  程千仞神情怀念:“我看见很高的宫墙, 那应该是我小时候, 个子低,才觉得天空格外遥远……”
  他看着脚下偌大皇城,目光掠过东宫、极乐池、藏书楼、马球场、偏僻的冷宫废殿,话锋一转, “有一件事我不明白, 你年轻时无所顾忌, 根本不服命运。星象出现之后,你就坦然接受了?”
  没有做些什么改变所谓的王朝覆灭之象?没有为最优秀、最宠爱的儿子与天再搏一次?
  皇帝陛下语调缓慢,显得很有耐心:“人们有时刨根问底,是为了寻求公平正义,得到自己应得。你不一样,你现在已经拥有一切, 再继续追问,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,这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  命运最好的安排就在眼前。不能实现价值的追问,都是无用的。他想,如此简单的道理,程千仞竟然不懂。
  程千仞思索片刻:“确实没意义。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,再伟大的生命也渺小至极。此时此刻,站在这里的我,才是真正的我。是不是帝星,并不重要。”
  皇帝陛下慈爱地笑笑:“对。你的登基大典,会很隆重。”
  程千仞继续道:“是不是帝星不重要,是太子还是账房不重要,是山主还是捞尸工不重要,就算我是一个普通人,也有看见真实的权利。你做惯了皇帝,习惯制定规则,既然规则里否定我的追问,或许挑战规则本身就是意义。毕竟……”
  他抬起头,天空如泼墨,像凝视人间的冷眼:
  “毕竟,高峰当见不当攀啊。”
  “你!”皇帝陛下喝道,“放肆!”
  程千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。边缘不平整,像匆忙撕下来的书页,纸张极脆,在摘星台的冷风中哗哗作响。
  他说:“旁门左道,移魂术。可以帮助他人夺舍。”
  皇帝盯着那张纸,目光沉沉:“你再说下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  “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儿子,我不是天命所归的五皇子。我看见的宫墙很高,也很破旧。屋瓦上长满青苔和杂草,小院里有池塘和菜畦,足够自给自足。听温乐说,宫里不该出生的孩子就住在那里,分娩时天象不吉利,就当不存在……”程千仞承受着恐怖威压,身体微微颤抖,声音却很平静,
  “你舍不得杀死末代帝星是真的,毕竟那是一颗帝星,注定不凡。你想为他改命,想瞒天过海,让天道以为他已经死了,甚至想以此改变王朝命运的糟糕预言。你算准天时,将五皇子的魂魄渡进我身体里,两道生魂厮杀争夺宿体。
  “但你们两父子,谁都没有想到,活下来的,会是我。而且末代帝星没有消失。一切成了无用功。”
  “我猜的对吗?”
  皇帝陛下脸色苍白,他好像太生气了,气的发抖。又像在害怕。
  这不是权力斗争中父子相疑,最终反目的残忍故事。也不是忍痛割爱,送别亲子的慈父、与漂泊多年,衣锦还乡的儿子的故事。虽然后者看起来很圆满,饱含人间真情。
 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美好。
  不忍相信只有光辉万丈、生来不凡的皇子才配改命,种菜锄草的普通人原本不配活下来。
  程千仞见他不答,轻声道:“最后一点疑惑,谋局失败后,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?是因为星象未变,所以期待他神魂尚存,有朝一日夺走身体吗?”
  老人流下两行眼泪:“我一生逆天改命,唯独做过这一件错事。不是期望他回来,只是我杀过你一次,不忍心杀你第二次。毕竟你也是我的儿子,我也是你的父亲。你们本是双生子,却命运迥异。朕失去了两个儿子,这就是犯错的代价……”
  程千仞似乎不为所动,目光扫过手中残缺书页:
  “还是不对。你受到反噬,修为倒退,寿元折损,有时神志不清,才是逆天而行,施展移魂术的代价。”
  “如果你没有付出这些代价,现在还是精明强干、决断万事的君主,便不会有党争,或许不会有内乱,魔族打来,你再骑上战马打回去,像从前一样。”
  为了逃脱末代帝星、王朝覆灭的预言,他所做的一切努力,反倒使其趋近预言。
  皇帝表情痛苦扭曲,最终定格为暴怒:“你为什么要说这些?安心当帝星不好吗?难道你不想做皇帝?!”
  “因为我不是段暄虞,程千仞,就做程千仞的事。”
  “程千仞做什么?”
  他看着夜空,突然笑了。自己也很惊讶,此时居然笑得出来:
  “算账、买菜、养孩子、救朋友。”
  话才出口,身体忽轻,好像眼前重重迷雾散去,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。
  几乎同一时刻,漆黑苍穹层层阴云乍破,银色星光从天而降,落在他身上!
  星辰大放光芒,程千仞气息暴涨!
 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,随狂风离开摘星台,不受控制地,直直向星辰大海飞去。感受不到任何阻碍,眼前只有越来越近的瑰丽星云,和横跨星河、五彩斑斓的光幔。
  他在星辰间飘飞,掠过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星体,或轻或重的气体,或大或小的尘埃……直到某一时刻,白光刺目,一切消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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