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光(36)
天昏野暗, 唯洒两三点辰星。
除了轮守的两人, 其余都围坐在火堆旁,偶尔低语几句,更多的时候都很安静。
商刻羽也在。
他往树枝上叉了个苹果凑到火上烤, 却不似等着要吃, 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着。
火光映红他的脸庞, 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,但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不过岁聿云觉得这人是又在觉得什么了, 于是紧盯着商刻羽,盯得他嫌烦一眼扫过来,一挑眉梢, 以此询问。
岁少爷也学会了商刻羽这种懒惰的表达方式。
“既然我是被一路引到这里的, 那就应该有下一步的指引。”商刻羽兴致不太高地开口。
“好像有几分道理, 所以你今夜打算熬一阵?”岁聿云换了个姿势, 手撑着下颌看他。
当然不。商刻羽又转了一下树枝。
“别急着睡嘛,陪我说说话呗。”岁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,三分哄三分讨好。
商刻羽不搭理,他又吐出个“或者”。
“或者我陪你说话?”
“你可以养只鹦鹉。”商刻羽把苹果往他身上一丢, 起身就朝帐篷走。
帐篷亦是一件法器,虽说外表和寻常帐篷没有不同,也一样需要折叠收起,步入之后却是温暖如春。
商刻羽直接躺下、和衣而眠,可还没闭上眼,就见有些人一边吃着苹果,一边钻了进来。
他不高兴地扫了一眼过去。
“这会儿又不是我守夜,我不能也休息吗?”岁聿云理直气壮,三两口啃完苹果、核丢到外面,也就地一躺,躺到商刻羽身侧。
这帐篷睡一个人还算宽敞,两个人便显得逼仄。
加之岁聿云习剑,体温本就比常人偏高些,狭窄空间里的温暖如春登时被他蒸得温热如夏。商刻羽更加不高兴地往旁挪了挪。
“你可以脱掉外衫。”岁聿云低声揶揄。
商刻羽不高兴了,他便高兴,眼里带着笑,哼笑声中仅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、赤红长尾的朱雀盘旋而出,往商刻羽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。
“你又发·情了?”商刻羽眉头一皱。
“它只是出来透透气!”岁聿云不笑了,话语有些窝火。
朱雀也带上了同样的情绪,即使无法实质地触碰到,也往商刻羽身上拱了一下。
然后将自己摆成长长一条,卧在商刻羽另一侧。
也不知为何,它的举动看得岁聿云忽然恼了起来,手臂一伸,把商刻羽捞向自己。
帐篷里的温度又上升了。
而岁聿云虽然在最大程度上控制了信香,但商刻羽还是察觉出空气里的燥。
“你就是发·情了。”商刻羽语气肯定。
“是是是,我发·情了,你待如何!”岁聿云也不解释了,翻身将商刻羽一压,做出凶恶的模样。
商刻羽不待如何,手往下探,重重捏了一把。
“嘶……”岁聿云痛极,大瞪双眼一脸狰狞地翻了回去。
“哼。”商刻羽垂回手,闭上眼睛。
岁少爷亦是一哼,心说明明此事是你先胡言乱语,将引星放进商刻羽怀里。
“抱着剑会比较凉快。”他也闭眼。
没过多久,萧取的声音在外响起。
姑苏沈家的公子在不面对岁聿云时,话语总是温润谦和:
“诸位,黑武士团有动静了,他们分成了两拨,一拨依旧在营地,但另一拨去了城西,深入地下。我怀疑他们探到了什么。而一些赏金猎人和拾荒者已经跟过去了。”
接下来说话的是步文和:
“那……咱们也跟?”
“跟,”岁聿云在帐中坐起身,“除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是线索。”
说完捞起身侧的人:“商观主,你的运气稳定发挥了。”
众人行往城西,路上遇到好些同样目的的修行者,都是打了个照面便过。
此时升起了一弯残月,凄清月色笼罩下的荒废城池形如鬼窟。直到鬼窟西侧一片山坡,领路的萧取终于停下脚步。
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洞。
一个不窄的洞,刚好能容纳那些身着黑甲的人通过,洞口的痕迹很新,斜斜朝下,大概率是个盗洞。
“宫里养的正规军,还会干这事呢?”岁聿云乐了。
“来,师弟。”走在最前方的萧取牵住商刻羽,点足一跃,带着人稳稳过了盗洞。
岁聿云:“……”
岁聿云面无表情紧随在后,下落间唤出剑光,没想到刚踩上地面,便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声。
整座山都抖了起来,盗洞外的沙尘和墓顶里的灰屑通通往下落。岁聿云一个箭步将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前,一手将人扣住,一手提剑,随时打算往外撤。
“是黑武士团的人在开火。”商刻羽抬起手,“看,全是炮轰的痕迹。”
眼下他们身处在一条甬道上,壁上有陈年的画,但就在数丈外,无论是顶上、脚下还是两侧的石砖,都变得一片烂碎。
“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阻拦。”商刻羽一拍箍在自己腰间的手,“走。”
“等停下再……”有人持反对意见。
“他们若是打个不停呢?”
没想到一语成谶,那炮声竟还真的响个不停,碎石烂渣一路都在掉,好悬没有砸到头。
走了许久,终于走完这条甬道。
前路变得极其开阔,竟是一座起码能容纳八马并驾的石桥连接着一片石坪,桥下流水潺潺,坪外起一亭台,若非身处地下,看起来竟还颇有闲趣。
而那石坪后便是照壁和墓门了,门已被黑武士团的人轰开,满地狼藉破碎。
“有人在前面开道就是好啊,希望他们能漏一两个虚怪给我们,最好是已经打得半死不活的那种。”步文和生出一句感慨。
就在这时,商刻羽目光向上升高。
有阵法启动了。
不起于地,而起于天,无声但悍然坠落!
下一刻,商刻羽已不再原处——岁聿云见他神情不对,捞了人疾闪向照墙那侧。
便听得其余人的惊呼。
“师兄?”商刻羽回头。
阵法光芒极强,除了腾转起的符文,里面的情形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撇开出了甬道便跑到了最前头、不在阵法攻击范围内的步文和,其余人都被捕捉进去。
落下的阵法还不止一道,镜久和夜飞延,拂萝和她的同僚分别被困进同一个,萧取单独在另外一个。
“没事,你如何?”
萧取的回应,分明就在不远处,但因阵法的缘故,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。
“我也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这是个困阵,难倒不难,但……”
“但三阵实为一阵,必须一起破。而每个小阵法,又必须同时从两个方向上破。”
商刻羽神情忽然变得古怪,但仅那一瞬。一瞬之后,他瞥向岁聿云。
“想让我进去帮忙啊?”岁聿云笑了,笑声很低,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那得给报酬。”
“要什么?”商刻羽问。
“自己想。”岁聿云干脆靠在了照墙上。
商刻羽无甚表情地打量他,从上扫到下,再从下扫到上,手一抬揪住这人衣领,将他扯到自己面前。
“嗯?”岁聿云语调上扬。
商刻羽给他了一个吻,一触即分。
“这算报酬?”岁聿云轻哼道。
“奖励。”商刻羽回他。
“那报酬呢?”
“欠着。”
“啧。”
不满之情溢于言表,岁聿云把商刻羽按回身前,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,在他挂着松石绿珠子的耳垂上轻轻一咬,“下次,我要给你戴个铃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