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歉,让你久等了(74)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裴叙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。
“没紧张。”
方童看着他。他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,青筋微凸。
方童没再说话。
到了医院,裴叙言直接带他去了影像科。门口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等,看见他们,迎上来招呼:“裴主任。”
“麻烦你了,老周。”裴叙言说,“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老周看了方童一眼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爱人。”裴叙言说,“头疼,想做个CT。”
老周点点头,“哦,是产科方医生吧……我是说眼熟呢。进来吧。”
方童躺在CT机上,机器嗡嗡地转。他看了眼指示灯,还是没什么实感,视线一移开,就瞅见裴叙言的衬衫衣扣,应该是站在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看他。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。
检查做完了。方童坐起来,老周在电脑前看片子。裴叙言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方童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裴叙言没说话。老周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裴叙言。
“裴主任……”
“我来跟他说。”裴叙言轻声答。
老周点点头,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方童站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团块。它长在右前额叶的位置,不算大,边界清晰,像一颗安静的种子。
“是什么?”他安静地问。
裴叙言转过身,看着他,“……脑膜瘤。”
方童闪回那些年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,大脑占位性病变,手术切除预后良好,当然,关键得看是良性还是恶性。
“需要手术。”裴叙言的声线挺稳,可眼尾已开始泛红了。“影像上看,大概率是良性的。”
方童站在那儿听着。
“但位置不太好,”裴叙言说,“需要尽早把肿瘤取出来。”
方童想起自己这一两个月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偏头痛,还以为是手术做多了,熬夜熬多了,结果……
不过也没什么,生病而已,治好了就是。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实,开始考虑什么时候请假来做手术,转眼一看,对上裴叙言的红眼睛有点想笑。就感性这点上,他和吴曼凝倒才像是亲母子。
“怎么了嘛?就一小问题,别那么紧张。”
“没……紧张。”裴叙言握住他的手,“我给你做吧。我亲自给你做。从冠状缝前入路,切口可以控制在四厘米内,完整剥离的概率很高。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,不影响功能。”
方童看着他。
“你别怕,就一个微创手术。”裴叙言说。
方童想了想。说不怕也不是完全不怕。虽然是微创,可到底也是全麻开颅,让手术刀在脑子里一顿搅和啊,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他自己头上。
但看裴叙言故作镇定实则嘴唇微抖的样子,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。
“我不怕。你也别怕。”他反手捏着裴叙言的手。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不想让你给我做手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还用问?一个二级手术,资深主治就能做,最多最多找个副主任,你一个科主任给我做这个,杀鸡用牛刀?”
回想起裴叙言给陈启做手术前废寝忘食修改入路图的状态,方童坦言:“而且,给亲人做手术压力太大,换了我,你的压力只会更大。”万一出点岔子,照裴叙言的性格,方童都不敢继续往下想。
“方童……”
“言哥,你听我说完。”方童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想亲自做,可你也要尊重我的想法不是吗?”
方童组织了一下语言,继续说:“你心疼我,但我也一样心疼你啊。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前行的男朋友,不是一个背着十字架替我遮挡所有风雨的骑士。我不想让自己仅仅成为你的一份责任,你的那些愧疚、自责,我希望都能放下,要不然,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成为我的负担。那十年是我自己选择的,也是我自己过的,跟你没关系,你要总这样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,你会累死的。”
裴叙言站在那儿越听越不对劲,眉头也越锁越紧,什么十年,什么愧疚自责……他忽然醒悟:“你,你都知道了?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上午吧,裴昭华病房里,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去找他了?”裴叙言眼里带着点不赞同,说好不乱跑的呢?
“嗯。”方童说,“诈了他几句,他就全说了。”
裴叙言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得一句:“对不起,不是故意瞒你,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啊。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?”方童瘪了瘪嘴,“能把你气到直接动手,那是说几句难听话就行的吗?还为这个躲我,昨晚又哭成那样……裴叙言,你这也是病,得治!”
裴叙言沉默了很久,牵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“嗯。听你的。”
“我来找主刀。”他说,“刘副主任吧,他的技术我信得过,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陪你。”
方童露出点笑,“行。就是个小手术,做完了就了事了。”
裴叙言点点头。
“还有 ,”方童看着他,“以后别什么事儿都自己扛,你有什么难受的,也得直接告诉我啊,要不然我会担心又会胡思乱想。”
裴叙言眼眶更红了,嘴角弯了一下,“好,我保证。”说完将人拉过来,让方童靠在他肩上,手环住他的腰。两个人在影像科的房间里,抱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方童到了产科办公室就去找南主任。
说明情况、请假连带着工作交接,也就半天功夫搞定了。住院手续办得也很快。神外的护士站早早就接到了通知,等方童过去的时候,病房都已经收拾好了。
单人病房,朝南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,白色的风铃,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。方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。
他刚把东西放下,门口就挤进来一颗脑袋。
“方小手!”
范文博晃进来,手里拎着个果篮,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上下打量方童,“主任今早跟我说的时候,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。脑膜瘤?你头疼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啊,偏头痛。”方童在床上坐下,“谁知道是这东西。”
“偏头痛偏头痛,你那个偏头痛都多久了?”范文博急得不行,“我上次就让你去查,你说没事没事,现在好了吧?”
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暖心又可乐。
“你怎么比我还急?”
“能不急吗?”范文博低声叨咕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要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自己朝着地面“呸呸呸”
方童怼了怼他肩膀。
“别上情绪啊,良性的,那么小个小手术,做完就好。你再这样,别人还以为我得绝症了。”
“你个乌鸦嘴。”范文博被他逗笑了,“我就不该给你带果篮,该带双倍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。行,我不说了。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,我随叫随到。”
“好啊。”方童笑答。
送走老同学,房间里也没消停,来探病的更多了。
先是产科的小王和小李,拎着一大袋零食,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。说怪不得南主任今天脸色不好,说科室的人都很担心,说方医生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。方童一一应着,让她们放心。
然后是神外的几个年轻医生,说是来给“主任家属”请安的。方童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心道初出牛犊就是勇啊,他们当年可不敢这么欢脱,居然还敢开上级医生的玩笑。当然,人家也没什么恶意,他也不好多说什么。这几个规培医站了一会儿,聊了几句,就被护士长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