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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无咎(39)

作者:尔曹 时间:2023-11-25 10:58 标签:宫廷侯爵 暗恋

  “从今日起,韩公公就去紫宸殿执事,伺候圣人起居饮食。咱们殿内省,也算是韩公公的娘家,往后的日子,还请韩公公多多照拂,别忘了咱们这班姐妹。”这一番送别的话,听不出来是真心,还是阴阳怪气,院里站着的没有一个敢接话的。
  韩棋将新领的拂尘朝肘弯一搭,恭恭敬敬向陈玉山半鞠一躬:“多谢陈公公指点。”
  人人都以为韩棋这就要告辞了,可他直起身子却站着不动。陈玉山纳闷地用眼神催促他,韩棋尴尬道:“可否劳烦陈公公送送奴婢?奴婢不认得路。”
  陈玉山差点儿没憋住笑,抿嘴“哼”了一声,一甩拂尘,走到他身前带路。
  “咱们殿内省在东北角,你就往南走,总能望见大殿。这有何难?”陈玉山回头白他一眼。
  韩棋嘻嘻笑道:“我要知道哪边儿是南倒好了。”
  也不光是因为他不认路,韩棋思忖道,姓仇的若派人在路上埋伏他,岂不前功尽弃?昨儿夜里,姓仇的手下跟到陈玉山房前却不敢进,可见姓仇的对这陈玉山还有几分忌惮;陈玉山说是一位“符公公”带他入宫,应该就是那位神策军护军中尉苻春了。左阁老曾向他交代,苻春与仇不息一个执掌禁军,一个总领大内,两人素来不和,宫中阉宦无不投靠这两大派系。圣人教他向陈玉山示好,是要他抱紧苻春这棵大树,这才能有机会躲过仇老妖怪毒手。
  陈玉山以为韩棋要他送这一路是有话要说,便问道:“你还想说啥?你说吧。”
  “我就是想知道,这大明宫里头,还有没有我能信的人。”
  “没有。”陈玉山想都不想,冷冷回道,“我,你也别信。”
  “那你把香囊还我。”韩棋冲他伸手,却被他用拂尘狠狠抽了下手心。
  “少跟咱家‘你’呀‘我’呀的!”陈玉山教训道,“这宫里到处是眼睛、耳朵,你可仔细些个!”
  紫宸殿的飞檐一角就在右边宫墙之内,陈玉山回身就走,看都不再看他一眼。
  作者有话说:
  棋子:要不怎么说平台比能力重要呢,咱在外边怎么看都是个0,到了太监堆儿里,居然被当成1了!
  镜子:什么???我老婆要有老婆了???


第46章 内侍不得干政
  韩棋绕过一道宫墙,来到紫宸殿前那长长的石阶下。他提着簇新的袍服,低头缓步上行,越走心里越悲凉。左峻献祭李棋一生的前程与幸福,不知能换老皇帝这柄风中之烛再燃几日?
  “哟,韩公公当真来了。”仇不息的声音吓了他一个激灵。
  韩棋朝他深深一拜:“奴婢给仇公公请安,仇公公辛苦。”
  仇不息冷眼盯着他,轻蔑地抽了下嘴角,盘算道,这没廉耻的下作货,一来就爬陈玉山的床,必是苻春给陈玉山找来的帮手,想套那老不死的话,争抢传国玉玺。有了玉玺,便可行册立之权,在新君面前拔得头功。他只顾思索着如何给苻春使绊子,倒没想到左峻这一头。
  韩棋见他面露不善,不敢在他面前多逗留,抬脚跨进大殿,急匆匆进了内堂。
  才一日不见,老皇帝又变得邋遢极了。韩棋刚走近榻前,就闻见那股酸腐的老人味,夹着汗臭和腐败食物的馊气,简直令人窒息。老人仰面躺着,半张着嘴,脸色灰里透黄,若非胸口起伏,真要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。
  韩棋不忍叫醒他,便先将殿内吃剩的残羹与散落的器物收拾起来,又支使守宫小阉人一趟一趟递手巾、抹布、熏香,忙了整整一上午,内殿终于有了点儿阳间的样子。小阉人叫袁五儿,韩棋知道他准是仇老怪的人,可眼下也没别人可以用。
  到了晌午,袁五儿传了膳来,搁在外间桌上。这时里头那个粗哑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大胆!谁叫你进来的?”袁五儿吓得提袍窜出门去。
  韩棋赶忙上前轻声道:“圣人,是我,韩棋。”老人听见是他,颤巍巍伸出手臂够着,嘴一撇,竟哭起来。韩棋把手递给他抓着,小声安慰道:“圣人,没事了,这下我不走了。”
  “朕的眼睛疼了一宿!实在挨不住了!”老人把他手抓得生疼,哭得眼泪鼻涕直往下淌。韩棋一边说着“没事,没事,”一边用了点力才把手挣脱出来。
  “这会儿好些了?您再睡会儿,我给您擦擦……”韩棋卷了帕子才要擦他额角的汗,老皇帝突然两手抱头哀叫道:“啊呀!眼睛!又来了!”
  韩棋想扶他躺下,老人却不肯,只在屋里一圈圈来回疾走,韩棋慌忙把挡住他路的凳子、摆件都挪开,给他腾了一片空地。
  “啊!啊!”老皇帝疼得双手用力撑成爪状,拉自己的头发,扯自己的衣衫,泪流满面。
  韩棋也慌了:“圣人,圣人!怎么办?我该怎么做?”
  老皇帝说不出话,嘶叫着满屋乱窜,表情极其痛苦。
  韩棋记得左峻同他说过,圣人的眼疾多少太医、胡医都瞧过,药石无用,已经没治了。
  欸,药?韩棋突然想起,他进宫时,那个假舅舅给过他一包药,一直放在他上衣内袋里。“舅舅”说“伤口疼的时候吃上点”,又说“不能多吃,吃多了人受不了”,可见不是什么养人的好东西。眼下韩棋管不得那么多了,打开纸包一看,是一捧雪白的粉末,他赶紧挖一指头尖儿放进老皇帝嘴里。
  老皇帝用水把药粉冲下去,又蹬着腿儿哀嚎了片刻,终于粗喘着平静下来。
  药确实有效,韩棋大松一口气。为老皇帝擦了手脸,待要擦身,这才发现他身子底下也全是汗,床单都浸透了。韩棋轻声道:“圣人,热水洗洗身,能舒服些。” 老人劫后余生一般,满头大汗地点点头。
  韩棋来到殿门口,吩咐袁五儿去传浴桶热水。不多时袁五儿在外间禀道:“恭请圣人沐浴。”
  韩棋出来冲他一抬下巴:“你进去,替圣人……”
  之前贴身伺候过老皇帝的,都活不成,袁五儿自然清楚得很。因而话未说完,袁五儿扑通跪倒,抖抖索索哭道:“韩公公,饶命!韩公公,奴婢给您当牛做马!求您高抬贵手……奴婢还小,奴婢才十四……”咚咚给韩棋连着磕了十几个头。
  “起来吧。”韩棋故意冷冷地说,“这点儿出息!叫你进去撤换龙榻铺盖,又不叫你进去伺候!”
  袁五儿小小年纪能在殿前伺候,也不是个榆木脑袋,听他这话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以膝作脚扑到韩棋腿上:“韩公公垂怜,饶奴婢一命,往后奴婢就是韩公公的人,全听韩公公吩咐,好生伺候韩公公!”
  “不用你伺候我,你只要别在仇公公面前败坏我,我就知足了。”
  袁五儿一点就透:“韩公公放心,奴婢的命在您手上,这耳朵,只听您的;这嘴,也归您管。”
  韩棋当然不信他,不过吓唬吓唬他,便道:“多拿几套新的来。我伺候圣人洗身时,你赶紧进去铺上。要命的话,手脚麻利些!”
  袁五儿嘴里谢个不停,又磕了几个头,爬起来慌慌张张跑了。
  韩棋没有帮手,好一番折腾,才把这胖大老头放进浴桶。
  “圣人您先泡会儿,我去把榻上理理。”
  韩棋屏住气,将那套酸臭腥黄的垫褥撤下来,抱到殿门口。给皇帝擦洗完毕、穿戴整齐,回到寝殿一看,榻上已经焕然一新,袁五儿早溜得没影儿了。
  老皇帝好不容易舒坦下来,躺在难得清爽的榻上幽幽开口:“给朕念念奏表”。
  韩棋从早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上,却顾不上歇息,应了一声便来到外殿几案处。奏表很多,垒得高高的,地上有个木箱,里面满满全是奏本,不知要挑哪一个念。他正思索着如何归类整理,却听老皇帝清了清嗓子道:“你看看有什么大事,阉狗不想让朕知道的。”
  内侍不得干政,律法是这样写的,可早就是句空话了。奏表由中书省搜集整理,门下省审核查验,秘书处统一誊抄,内侍省送进宫里,再由天子批复后发还下去。自从老皇帝被关进紫宸殿,外面的文武百官就再无机会与天子沟通,但帝国这辆马车并没有因此停下。原本需要天子批示的奏本,如今全由内侍省大太监仇不息负责批复,事后才誊抄一份,象征性地送来紫宸殿给天子过目。可天子如今哪有“目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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