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尊只想蹭蹭运气(435)
百余年来,血瘾发作的时间间隔在渐渐变长,但发作起来,却一次比一次剧烈难熬。一开始还只是身体上的难受,到了后来,他还会遭受精神上的折磨,眼前开始浮现种种令他感到煎熬的幻影。
玉钧崖不通医理,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因祸得福的是,在一次又一次血瘾的折磨中,他学会了与幻觉共存,每一次经历幻象,都像是一次对内心的拷问。因此,在炼情壶的那场试炼中,他勘破心魔的过程很顺利,甚至一举突破到了化神期。
玉钧崖想,现在的他是化神修士了,是不是对前辈有用了一些?
可游凭声是那么强大,或许他就算能跟过来,也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但他真的很高兴前辈能接纳自己。
玉钧崖如以往一般,打算独自默默熬过这次发作。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分外难熬,晋升化神期后躯体本该更加强悍才对。
玉钧崖睫毛剧烈颤抖着,翻过身,砰的一下从床上坠落。
床边铺有精致柔软的地毯,跌在上面并不疼,但此时哪怕是坠落山崖,恐怕也比不上血瘾所带来的痛楚。玉钧崖跌下来时咬破了唇瓣,唇侧淌下一抹血迹,喉咙里难以忍耐地发出了痛吟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有人问:“原来你也喝了那药。怎么不和我说?”
是前辈的声音。玉钧崖有些恍惚地想,这次真的很严重,居然还产生了幻听。
……他是不是要死了?
一想到他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死后被游凭声发现,简直比死还让玉钧崖难受。
“玉钧崖。”那道熟悉的声音微沉地喊了他的名字。
玉钧崖猛然睁眼,“前辈?!”
游凭声居高临下看着他,眸中映入他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。
玉钧崖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。
极度惊吓之下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那双颤抖的睫毛上,还挂着两滴溢出的眼泪。
从这个角度看,他下颌格外清瘦,睁圆的眼尾微微发红,看起来有些委屈。
以生理年龄来看,玉钧崖已经一百多岁,但若除去动辄几十上百年的闭关时间,他的心理年龄还只是个阅历不算太多的年轻人。
当然,在游凭声面前,玉钧崖本来就还年轻,更何况游凭声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。
刚搞完系统,游凭声还处于心情超好的状态。他拿出了难得的耐心,又问了一遍:“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玉钧崖嘴唇动了动,最后垂下头就挤出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。
玉钧崖以为他对自己失望了,身体一颤。
“我喜欢知恩图报的人,很高兴那时你没有选择背叛我。”接着,他听到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:“但我更希望跟着我的是个聪明人,你却实在是个犟种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以前没教过你,现在我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。”游凭声在他身侧半蹲,掐住玉钧崖的下巴,让他抬头直视自己。“既然选择跟着我,就要向我坦诚一切。”
“你该主动走到我面前,说‘前辈,我不小心喝了血药,请你救救我’,懂?”
玉钧崖呆呆看着他。
“说话。”
“前辈,我不小心喝了血药。”玉钧崖缓慢开口,声音沙哑:“……请你救救我。”
游凭声哼笑一声,指尖微一用力,迫使他张嘴,喂了颗药进去。
那是婪厌炼制的解药。
玉钧崖毫无反抗地吃了,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。他仍有些呆呆的,过往的清醒沉稳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,只顾得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游凭声。
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人停在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屋门。
“回神了。”夜尧也不进门,就这么抱臂倚在门上,目光幽幽看着他们。
玉钧崖眸光狠狠一颤,猛然跪坐着直起身,伸臂抓住了游凭声的衣角。“前辈!我、那个药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,我都知道了。”游凭声道。他一挥衣袖,不远处多出了一个横倒在地上的人影。
一个浑身瘫软,面容狰狞的男人,那张脸上左眼缺失,下颌开裂,仅剩的右眼珠呆滞无光。
冯西来。
玉钧崖又呆住了。
“你的仇人。”游凭声说,“我用了搜魂术,他神魂已损,剩下的你随意。”
说完,游凭声转身,与夜尧擦肩而过时,手里的药瓶扔给了他。
玉钧崖死死盯着地上的冯西来,眼底溢满血丝,片刻后,猛地扑了过去。
站起来时,他手中拎着冯西来的头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似是想哭,又像是要笑,然而最后,面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种夙愿骤然达成的茫然。
“恭喜你,大仇得报。”夜尧道。
他还没走。
玉钧崖视线缓缓聚焦到他身上,声音微哑,“有事吗?”
“有点事想说。”夜尧视线落在那颗头上,问:“你需不需要时间休息一下?”
玉钧崖漠然看了一眼手里的头,将头和尸身收了起来。“我没事。有什么话现在说就好。”
夜尧看得出来,他此时还处于一种多年仇恨突然了结,情绪骤断、思绪混沌空茫的状态。
夜尧没有说什么安慰开解的话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你想重建怀玉阁吗?”
玉钧崖怔忪着摇了摇头。
怀玉阁对他来说是家。玉家人早已死了,再建起来的门派,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。
夜尧:“那你想做焚癸派掌门吗?”
“什么?”玉钧崖回过神来,匪夷所思:“我为什么要做焚癸派掌门?”
“因为焚癸派现在缺一个掌门。”夜尧一脸真诚地回答。
玉钧崖:“……”
“我不做,你去找别人吧。”玉钧崖干脆地拒绝,又颇感古怪地问他:“焚癸派是没人了吗?”
夜尧:“继续提拔一个焚癸派魔修做掌门,和原来的样子又有什么不同?”
玉钧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,反问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来北溟这段时间,我相信你一定也有所察觉,魔修的形成是有原因的。”夜尧正色道:“此地资源贫乏,所以修士间争斗格外激烈。除此之外,魔门内部势力倾轧,上层修士肆意压迫下层,毫无门规秩序可言。如此成长起来的魔修,天生只会信奉这样的规则,继续压迫下一代低阶修士,成为这恶性轮回的一环。我想打破这个轮回。”
玉钧崖哑然。
在他还在迷茫无措的时候,夜尧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。
这难道就是因缘合道体天生的使命与悲悯之心?
他也有一瞬间思考过,却从未想过去改变任何事情。
这份心性与气魄令人叹服,但——
“那是你想做的事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他玉钧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。
“谁说这只是我想做的事,难道你忘了现在魔尊之位上坐的是谁?”夜尧理直气壮地说:“你把焚癸派管理好了,难道不是帮他吗?”
“……是前辈要我做的吗?”玉钧崖眼前一亮,眼看就要答应下来。
夜尧却说:“不是。”
他可以假传游凭声的话,让玉钧崖答应下来,但夜尧不想骗他。
“他只说,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。”夜尧说,“对于你,他也是一样的,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。”
“……”玉钧崖喉结微动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酸意一直涌上了双眼。
他垂下眼,一时之间陷入沉默。
顿了顿,夜尧又说:“我只是希望……像游凭声那样经历的人可以少一些。”
玉钧崖抬起眼。
“你考虑一下吧。如果你的确志不在此,也没关系。”夜尧说着,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