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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昼(宫廷)(31)

作者:河汉 时间:2018-08-09 20:11 标签: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

  “连沧江上的两道堤坝已经决堤了。”少微握拳抵在唇边,轻咳两声,在面前的图纸上勾画演算,末了将图纸推给赵梓,“依你之见,能撑到几时?”
  赵梓神色沉重:“若是乌陵江堤不被冲毁,大约能撑到初七。”
  少微摇头:“乌陵江堤也已经不堪重负了,不过峥林境内有一条支流,从乌陵江连接到仙山湖,前阵子那条河塌方淤塞,我已命人去疏浚,多少能缓解一些。咳咳,如此一来,撑到初九应当是可以的。”
  赵梓道:“还是太险。”若是不能及时开闸,水坝决堤,整个峡林城都将不保。
  少微想了想,着人去问了仙山湖的情形,最终拍板:“回复裕国公,最多能坚持到初九,初九必须开闸。”
  接下来几日,峡林的水位越涨越高,奔腾的江水不断冲刷着坝体,有几处土石松动,少微连忙派人去修补。饶是仙山湖那边分去了部分洪流,仍然杯水车薪。
  峡林城每天都在紧张戒备,日夜轮番值守,生怕一个不留神大坝就被冲没了。少微一方面要继续应付革朗军的骚扰,一方面亲自带兵去加固水坝。赵梓也是个能吃苦的,一介书生,下水测量裂缝,上岸搬运沙石,什么活都干得来。
  他们在等待裕国公的指令。
  在指令到达之前,若是贸然开闸放水,很可能会导致前线功亏一篑。
  少微望着汹涌而来的江水,不由感叹:“这场洪水,别说沙河,怕是能把整座落沙城淹没,舅舅是要与革朗人同归于尽吗?”
  初七,雨停了。
  赵梓刚刚探查完水坝的一处裂缝,上岸解下腰上的麻绳,缓了口气:“这雨终于消停点了,看这样子,明日兴许也不会下。”
  “咳咳,但愿如此。”雨是停了,可少微总觉得胸口滞重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  赵梓见他不太舒服,关切道:“殿下尚未痊愈,须得好生休息,药喝了吗?”
  “喝过了。”少微哪有心思休息,遥望着群山之外,他恨不得长一双千里眼,一眼就能看见那边枕戈待旦的将士们,和那个不告而别的人。
  夜里,裕国公的军令来了——
  大军将于初九倾巢而出,全力攻城。峡林城以北峪关烽烟为信,见第一道烽烟,是为攻城初捷,后阵开始撤回;见第二道烽烟,是为攻城再捷,革朗军被诱战出城;见第三道烽烟,即刻开闸放水,清洗两江下游。
  裕国公最后有言:若是未见烽烟,亦要在酉时之前开闸,机不可失。
  少微盯着军令出神: “三道烽烟……”
  他知道裕国公深谋远虑,护国军何时强攻、何时诱敌、何时撤离,想来都是经过周密部署的。然而沙场瞬息万变,此次交锋,两军皆是拼尽了全力,又有谁能断言战局如何?
  峡林城的水坝不过是个闸口,却关系着千千万万将士的生死。
  这道闸,重若万钧。
  初八夜间又下了一场急雨,清晨雨势暂歇,洪水却还没有退。天色阴沉,像是一块暗色的幕在头顶悬着。
  前方临时筑起的小堤坝决堤了,又一波水势汹涌而来。
  少微站在峡林水坝上。
  他听不见落沙城前的战鼓雷鸣,看不见沙河之上的兵戎相接,能听到的只有奔腾的江水冲刷坝体,能看到的只有西面群山中坚实而沉寂的烽火台。
  赵梓劝道:“殿下,坝上危险,还是去营帐中等候吧。”
  少微摇头:“不了,这里看得清楚。”
  赵梓见他眉宇轻蹙,望着西面的眼睛一眨不眨,心知他是在为战局焦灼不安,不由暗叹,此时的这位太子殿下,似乎已不再是他在京中初识的那个无忧少年。这人收敛了骄矜与天真,被一点点磨砺出了王者的锋芒。
  他的肩上担着家国天下,也依然站得笔直挺拔。
  巳时,少微等到了第一道烽烟。
  那黑色的火烟袅袅升起,昭示着前线初战告捷,一切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。
  少微的心绪却因此更加紧张纷乱,他即刻查看了大坝的情况,坝体上的裂痕在增多,士兵们还在积极地修补,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。
  赵梓端了药碗给他: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
  平日里觉得又苦又涩、难以下咽的汤药,少微这次一饮而尽,根本没有尝出任何味道。
  午时三刻,少微等到了第二道烽烟。
  他渐渐镇定下来。
  木那塔已被诱出城外,接下来只需等待我方撤离,便可开闸放水。
  只是峡林城这边有些小麻烦,革朗军大约已经回过神来,猜到他们意欲何为,对于峡林的进攻愈加猛烈。少微不得不调出一部分修坝的将士去抵抗拦阻,他知道这样的进攻只是暂时的,因为只要水闸一开,便是大局已定。
  他静静地等着,坝顶上的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  然而那第三道烽烟,却迟迟没有升起。
  作者有话要说:  下章预告:
  酉时了。


第35章 天地人
  酉时快要到了。
  因为将士们被调去抵挡革朗军的进攻, 水坝这边无暇顾及, 眼看着裂痕越开越大, 好几处已有土石坍塌的迹象, 再不开闸, 峡林水坝怕是要彻底决堤了。
  少微面色发白。
  洪水的每一下冲撞都带起坝体的震动, 他的心也随之震动。
  为什么还没有点燃烽火?
  他们还没有撤离吗?华苍怎么样了?他受伤了吗?
  赵梓猜测前线大概是出了什么变故, 可是他们真的不能再等了,无论是峡林城还是水坝,都不能再等了,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:“殿下,酉时到了,开闸吧。”
  少微抿唇,看看脚下摇摇欲坠的水坝, 又看看远方仍然没有燃起的烽火,道:“等等,再等等……”
  “殿下, 不能……”
  “我说再等等!”少微怒道,“我们还能坚持!为什么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!”
  “是。”
  赵梓目露不忍,不再多言,只陪着他站在那里等。
  他明白这个决定有多么难下。
  烽烟未起,意味着护国军的前锋还在与敌人殊死相搏, 他们就在两江的泄洪渠上,还在抛洒着自己最后的鲜血去争取胜利,此时若是开闸, 便等同于放弃他们,洪水无眼,他们将会与革朗军一同被淹没。
  那些都是为国拼杀的忠勇之士啊,难道要让太子殿下亲手送他们去死吗!
  酉时一刻。
  第三道烽烟依旧没有燃起。
  少微看到峡林城的守卫前仆后继,抵抗着几近疯狂的革朗军,看到水坝已然摇摇欲坠,操控闸口的将领用肩膀抵着转轮,等候他的一声令下。
  天幕沉沉,任凭苍生无助,依旧没有一丝怜悯。
  少微摸了摸系在衣襟内的半枚勾股弦符,抬起了手,轻轻挥下。
  他说:“开闸。”
  他的声音被吞没在轰隆而下的江流中。
  撤不了了。
  北峪关就在数里之外,可是华苍知道,他们无法过去了。
  木那塔自知中计,竟是不进不退,只死死裹住他们这支护国军,全然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。两支军队死伤各半,势均力敌,华苍无法,只能与之缠斗撕咬。
  好在不是没有收获,至少他取了木那塔的首级。
  也算是告慰了父兄的在天之灵。
  只是没想到这木那塔的鹿角军当真彪悍,主将死了也不溃散,反倒更加激愤地冲杀。
  华苍已经力竭。
  他的战甲早已伤痕累累,血与灰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印记。
  右肩至胸口的刀伤迟迟未愈,长时间的征战与疲劳令伤口逐渐恶化,化脓溃烂,他能感觉到汩汩腥血浸透自己的内襟。
  酉时了。
  小瞎子应该要开闸了。
  他没看到第三道烽烟,怕是会下不去手。
  早知道送他回京了,好过让他做这伤神之事,还要为我难过。
  真的没有开闸……
  好罢,那便再打一会儿罢。
  心脏还在奋力跳动,扑通扑通,扑通扑通。
  华苍抬手抹去额角汗水,高高举起将旗,大喝道:“革朗不灭,誓不回关!杀!”
  将士们拼着最后一口气冲阵:“杀!”
  为了给主将报仇,迎面来的敌人数不胜数,华苍一身杀气地劈斩,以一敌十,以一敌百,敌人的血,自己的血,染了他满头满身。
  又一剑下去,他肩膀剧痛,手腕微颤,竟未能击退那几名士兵。那几人不要命地冲上来,死死缠住他的四肢,华苍狂吼一声,反手削下一人臂膀。
  扑通、扑通、扑通。
  他耳边听到敌将长刀破空之声,却终是无力避让。
  高热的身躯中钉入了透凉的兵刃,斜侧又有一刀划过了他的咽喉。
  扑通……扑通……
  天地皆寂。
  在他身后,是奔腾而来的江水。在他面前,是敌将绝望的双眸。
  华苍拄剑回首,望着家国城池的方向,忽而笑得洒脱。
  恍然间看到那个少年,在千阶台上惊鸿一瞥。
  在戒律堂中攥着他的袖口,亦步亦趋。
  在繁华街巷里拉扯劝诱,磨他去他的羽林军。
  在每个相伴的夜晚,与他经过明灭灯火,遥遥归路。
  在那高处不胜寒的地方,定他生死,送他远去。
  “这叫勾股弦符,保平安的,送你了。”
  “等我好了,给你重做一个……别人都是写诗词来着,你我……”
  他将剑插入河床中,用最后的力气,去捡那半枚符。
  扑通。
  黄沙一落,白骨生根。
  其他的一切,都被这浩大的洪水冲刷干净,不留痕迹。
  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
  耳边传来赵梓忧心的低唤,少微缓缓睁开眼。
  他记得自己发生了什么。
  开闸之后,有一瞬间,他什么也听不到了。江河奔涌,水坝塌陷,旁人焦急大喊,他看得到这些,却什么也听不到。
  脚下的土石松动,很危险,可他不想动。
  为什么不能纵身跃下,随着这些洪水而去呢?
  与其他亲手送自己的将士们去死,不如他陪他们一起去吧。黄泉之下,他来为他们招魂引幡,为他们拜将封侯。
  有何不可?
  兴许华苍也在那里等着他,这水会带他去见他,几个瞬息,也就到了。
  他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。
  赵梓看他怔怔迈步,竟是要往水坝边缘走去,情急之下不顾礼数,拽着他朝岸边奔逃。
  待到岸边,少微忽觉胸口剧痛,生生喘不上气来。
  他仰头看天,想要呼喊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继而眼前发黑,昏了过去。
  “什么时辰了?”少微问。
  赵梓松了口气:“殿下,亥时三刻。”
  少微起身整理衣衫,一块木牌从他衣襟中掉了出来,他拾起题牌,端看一番,自语道:“这红绳怎么断了。”
  又问赵梓:“战事如何了?”
  赵梓嘴角扯了个笑:“胜了,我军大胜,落沙城夺回来了。”
  “峡林城呢?”
  “水坝有一小部分发生了坍塌,峡林城南面被淹了,附近百姓已经迁走。革朗退兵后,城防也已重新部署,殿下放心吧。”
  “啊,那我该换身衣服。”营帐中微弱的烛火不足以让少微看清事物,赵梓要帮他,被他挡了,“我自己来。”
  他摸索着为自己穿上繁复庄重的衣袍,又将那题牌的红绳重新打了个结,拴在衣带上:“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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